大学之路（短篇小说）

十多年前，佳玉考上大学的消息，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村庄。

对于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儿的农民来说，大学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佳玉父亲小的时候学习成绩非常好，但是家里条件不允许，他的大学梦并没有实现。到了子女这一代，他开始也没有抱多大希望，毕竟这么多年来，十里八乡难得出个大学生，农民根本就不会想起让孩子好好学习这回事。

01

三十年前的农村，没有幼儿园，佳玉从上学前班开始上。第一学期考试得了第二名，这对佳玉整个人生的影响非常大。那个时候她年纪很小，根本就不知道学习意味着什么，只是喜欢大人们夸自己学习好。而且，家里的几个孩子性格都很相似，都不爱说话，内向、安静，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傻，也只有在学习这方面能超过别人。小学时，佳玉的成绩一直很好，父亲很骄傲，也许在他心里已经燃起了让孩子上大学的小火苗。不过那个时候，离初中、高中，还有大学太遥远了。这火苗不能烧得太旺，免得到头来一场空，让人徒增烦恼。

后来，佳玉的学习一直很顺利，顺利上了县城比较好的学校，又顺利考上了好的高中。现在回头想想，佳玉才觉得那个时候对于一家人来说压力有多大。在农村，很多孩子初中毕业之后就不再读书了，大都是出去打工，每个月几百块钱，等到十八九岁的时候找对象，二十出头结婚，趁着老人年轻赶快把孩子生了，这一生就算安定下来了。对于上了高中的孩子，如果考不上大学，这三年白费了不说，未来会很艰难。打工吗？多读了几年书，很多事都看不上，偏偏又没有能力。找对象？眼光高了，一般的人看不上，条件不错的人呢，又看不上他/她。可能就此会蹉跎下去。只有努力学习，考上大学这一条路！

高中的三年，是佳玉最不愿意回忆的三年。每天都在教室里学习，除了来自同一个初中的同学，大部分人她都认不全。

父母最能理解她的感受。佳玉每天一大早就去学校，午饭和晚饭回家吃，晚上还要上晚自习，等到家就10点了，仍然要学习到12点。佳玉上了大学之后，父亲还经常感慨学习的不易，他经常说，那些年，他晚上睡醒一觉了还能看见孩子在学习。

02

佳玉的学习成绩不算非常好，但也在前面。高考成绩不错，但是真正的挑战是报考学校。父亲对考大学，报考学校不懂，佳玉自然也是不懂的。高考成绩出来之后，父女俩拿着招生报纸，研究各所高校往年的录取成绩。说是研究，现在看来非常草率。他们看着报纸上的一个个名字，父亲看到一个就说：“嗯，不错。这个学校不错。”看到另外一个名字，又会来一句：“这个也很不错。”

这么肤浅地研究了几天之后，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了。佳玉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陕西，唯一一次离开县城去西安还是一次参加英语竞赛。她和父亲商量，试试外地的学校，她想出去看看。所以，一所陕西的学校都没有选。他们还很天真地想，陕西学校多，大部分孩子都不会选择外地的学校。这样的话，她报外地的学校机会就大了。回头看看，只能说，他们当时都很二。佳玉生活的县城以飞机工业闻名，有很多早年从东北迁来的工人。父亲总跟他们打交道，觉得东北的学校应该都很不错。终于找到了一所学校：哈尔XX大学。父亲很认真地跟佳玉说：“这个可是好学校，不好考呢。”好，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报把，说报就报。后来有很迅速地选了几所学校，最后还有一个选项是“是否服从分配”。佳玉认真想了想说：“还是选不服从吧，万一把我分到很偏远的地方呢，回趟家都不容易。”父亲说：“你说得不错，就应该这样。”她和父亲就这样确定了大学，一点都没费劲儿。

现在看来，整个过程就像过家家一样，父女俩草率而随意的就决定了未来。佳玉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们当初懂得更多，更慎重地做选择，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不过，佳玉也很感谢当初的选择，她今后所有重大的人生事件都和当初不慎重的选择有关。她觉得这是老天爷的指引，去这所大学，结识了最好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把现在的先生介绍给她，让佳玉收获了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庭。

03

后来确定了要去哈尔滨，父女两才开始考虑实际问题。那个时候，佳玉的房间里挂了一张很大的中国地图，父亲盯着那张地图认真看了看，手指指着西安，一直滑向哈尔滨，“其实也不是很远哈。”这么看着是不远，仅仅只有十几厘米。

过了一晚上，父亲有些安静，不像平时乐呵呵的。佳玉悄悄地问母亲，原来俩人昨天晚上琢磨了一夜女儿去哈尔滨上大学的事。他们摒弃了地图，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一想到有一千多公里就懵了，这可比他们当初去的最远的地方还远很多哪，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当初根本就没想到会这么远。这还不是最让人难受的，想到另外一件事，更让父亲崩溃。佳玉自从上学之后，手脚每年都生冻疮，一年都没落下。跑到东北那么冷的地方，冬天可怎么过呀。母亲跟佳玉说，父亲晚上还偷偷地哭了。

可是，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无论如何，佳玉都必须去哈尔滨。还有一个多月才开学，就让父亲在这一个多月里慢慢平复心情吧。

漫长而焦虑的等待过去了，终于到了佳玉要离开家的时候了。她心里有些期盼，又有些忐忑，不知道未来有着怎样的生活等待着她。

父亲像佳玉一样，从来没有出过陕西，女儿第一次离家，他坚持要去看看女儿今后四年将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会在哪里上课，会和哪些人朝夕相处。

经过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父女俩终于在晚上到了哈尔滨，车站有很多老乡在接待新生，他们很幸运地跟着这些接站的大学生来到了学校。在去学校的路上，父亲跟着这些年轻的大学生有说有笑，看着很兴奋，也很幸福。

佳玉在他们的帮助下，顺利地住进了宿舍，父亲了解到冬天哈尔滨的保暖措施特别好，绝不会冻着佳玉，这下彻底放心了。在哈尔滨度过了满足的两天，父亲很放心地离开了，并没有告诉佳玉，他希望女儿在这里安心学习。

佳玉的大学只是一所很普通的本科，但是对他们的家庭来说，这已经足够了。父亲很骄傲，他确实应该骄傲，他的女儿成为了这个贫穷的家族第一个大学生，也是多年来整个镇子上的第一个大学生，这些荣誉足够让父亲感到骄傲。

父亲带着骄傲，满足地离开了。佳玉带着父母家人的期盼，开启了自己四年的大学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