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罗德住宅案例分析（荷兰风物）

文/谭峰

一步入到阿姆斯特丹雅加达酒店（Hotel Jakarta Amsterdam）的房间，我就被一种极为奇特的景观迷住了。推开阳台的门窗，即可触摸到的一池绿水，脉脉含情。在夜色的映衬下，池水与远处的艾湾（IJ River）融为一体，像是一片空中海洋。

酒店的房顶有一处水族馆，人们可以在高海拔的世界中寻找到人类最为原始的生态家园。这里1:1还原了东南亚的热带雨林，极大地向世远道而来的宾朋们释放着来自印度尼西亚的热带风情。酒店深处，游人如织，他们像是在影视风光宣传大片中游逛。

荷兰痕迹

在阿姆斯特丹的城市中肆意地漫步，我惊奇地发现原来这座城市的很多建筑都可做到“天人合一”。这些建筑与大自然中的绿水青山完美地偕同于一体，“天”与“人”在这里就像是双胞胎兄弟那般默契。游离于阿姆斯特丹一座城市，人们会神奇地发现荷兰的大部分建筑或是绿植环绕，或是依水而建，它们都与周围的生态环境熔于一炉，这样专属于荷兰这一国家的建筑特质，被一些西方建筑学者称为“荷兰痕迹”。

雅加达酒店中的热带雨林

阿姆斯特丹夜色

所谓的“荷兰痕迹”其实有两层内涵：第一层是，荷兰的建筑都遵循着“天人合一”的自然学派原则，评判一个建筑是不是优质，标准在于其能否和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种和谐统一的格调，而不是其他。第二层涵义便在于，荷兰的建筑理念崇尚因势而为的便捷性和可感性。被其他国家视为人间瑰宝的建筑，在荷兰不一定能行得通。因为在他们眼里，建筑之美并不在于奢华，而在于实用。

荷兰的“小桥流水人家”

2019年年底，“荷兰”的英文翻译被荷兰官方统一为“Netherland”是有理有据的——这里的“Netherland”译为汉语就是“低洼之地”。荷兰这个国家从古至今就是生活在大自然赐予的“低洼之地”之中，它被众多河流水网包围，呈现出一派有别于其他西欧国家的地理生态。

低洼之地，是大自然给荷兰的馈赠。充沛的水量、肥沃的农田让这片土地从公元5000年就出现了农业，荷兰也诞生了中欧最早的农民。但与此同时，低洼之地，也是上帝给荷兰的一大“祸患”，因为在冲击土质为特征的土壤中很难孕育出像纽约、伦敦那样美轮美奂的摩天高楼。而且，经常由某条不可掌控的河流所造成的水患，也让这一国度的建筑使命得先保障安全和效率，之后才可兼顾到审美情趣。

粉嫩的荷兰

较为讽刺的是，被大小河流包围的荷兰，最缺乏的却是“水能”。因为水能需要由高到低的落差作为必备条件，满地皆为平地的荷兰总是难在“水”上下文章。荷兰学者形容自己的国度时，曾说：“荷兰没有山，只有风。”在一个没有山又患于水的荷兰，“风”无疑成为其立足于江湖的“独门秘籍”。

风车可能是有史以来可考证的最“荷兰”的标识建筑了。荷兰位于地球盛行的西风带之上，又濒临大西洋，这个拥有典型的海洋性气候的国家因势利导，遍地的风车迎接着“八面来风”。从原料加工到水路运输再到海洋贸易，吱呀呀转动的风车一时之间成为力挽狂澜的救星，转动着这一国家从农业国向商业国演化的“荷兰速度”。

改革浪潮

荷兰特有的地理位置和气候特征，让这一国家的建筑风格从一开始就带有了敦本务实的基因。如何在有限的空间中，利用更多的资源、创造更多的空间，成为荷兰建筑美学的先决因素。和其他国家不同的是，一块块再普通不过的石材，在荷兰这片冲击土地是很难成批用于建筑材料的。在这种限制重重的条件下，黏土就成为荷兰人大兴土木的一大“利器”，将黏土烧成砖瓦无疑完好地实现了建筑物坚固与防潮的双重功效。

当古典主义流派如一股旋风从法国刮到荷兰的时候，荷兰的建筑却并不为所动。人们很难在荷兰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捕捉到“应该属于那个年代的建筑群”。始建于16、17世纪的阿姆斯特丹行会大厦就是一种典型的“荷兰痕迹”。红砖筑就的底色，壁柱、门窗框以及建筑的每个角落，都用纯白色的石材作为点缀，一种简约清新的气息像盛放在春日暖阳下的芳香，扑面而来。

荷兰建筑，极具先锋性

荷兰的建筑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照搬盛行于欧洲富丽堂堂的古典主义之风，而是将建筑的“可操作性”列为首要地位。这里的“可操性”不仅表现在建筑本身的外观设计上，还更为现实地延展为“廉价性”上。对于资源不甚丰富的荷兰来说，完美的建筑要中看、中用，还要“中价”，即建筑的存立从一开始就要有天然的“价格优势”。这一“神操作”被西方建筑学者视为古典主义在荷兰实现的某种形式的“进化”和“改革”。

荷兰的建筑从业者骨子里始终就是反叛的，藏着极具先锋性的表现力。这反映在其建筑风格始终特立独行，总可自成一派。如果说古典主义已被“荷兰痕迹”改为了一番新的面目，那么20世纪50年代，以贝克马（Jacob Berend Bakema）和范·艾克夫妇（Aldo & Hannie Van Eyck）为代表的建筑学家更是颠覆了世人们对“国际化”国家和“国际都市”的认知，掀起了全球建筑史上另一波“改革浪潮”。

“天人合一”的荷兰建筑

在这些扎根于微观社区设计的“建筑人”眼里，全球范围内经济、政治甚至信息的国际化都难以和“建筑的国际化”简单地划等号。国际化只是国际社会发展的一种过程，而非结果。但建筑本身是一种结果，它具有强烈的地域属性，是本土文化的结晶。这种思想也被后人概括为“本土都市主义”（Local Cosmoplotanism）。那些披着“全球化建筑”外衣的建筑理念很容易混淆视听，错乱了全球标准化和建筑个性化各自的演化轨道，最终导致建筑与其周边环境格格不入的境地。

空气、空间和自由

位于荷兰第二大城市鹿特丹的“市集广场”（Market Square）就是“本土都市主义”建筑流派的重要表现。在这里，人们远远地就可以看到的巨型拱门之上藏匿着世界上最大的壁画《丰收之角》。作为全球第一例市场住宅相结合的建筑，“市集广场”并没有被一些光怪陆离的带有后现代风格的“全球化建筑”所淹没，而是“倔强”地保持了荷兰亘古流传下来的艺术精品。

在市集广场这个浓厚艺术气息的市场游逛，很多人被这里的每幅艺术画作所折服，他们放慢脚步，试图发现这座玲珑剔透而又与众不同的“小都市”。当匆匆步履停留于《丰收之角》这一闻名于17世纪的巨幅艺术画像前时，花朵和昆虫为要素的自然空气便清逸地笼罩于都市上空。人们惊艳地发现，荷兰建筑艺术的魅力不仅在于其对自我认同的保留，还更为深层次地表现在对大自然、对原生态极度精准还原的态度上。

市集广场一角

在古老的荷兰中部城市乌得勒支，有一座将自然光线运用到极致的建筑物——施罗德住宅。这一由建筑师里特维尔德和住宅主人施罗德女士一同设计的建筑在1925年以“光线、空气、空间和自由”的荷兰风格，独树一帜地撑起一片西方建筑界的“新天地”。

施罗德住宅并非在市中心，而是独处郊外一隅。清新的空气、天然的阳光都通过三个侧面的呈几何状的窗户，毫不吝啬地洒落到室内懒散的躺椅之上。在躺椅上就可毫不费力地赏遍原野大好风光，清晨此起彼伏的鸟鸣、黄昏橘黄温润的夕阳、夜晚熠熠而耀的星眸，都是自然界给予宅邸最美好的恩泽。外观简单明快的“荷式风格”彰显了简约到极致的审美取向，红顶白墙的颜色拼接也让住宅之中的视觉格调随着大自然不同时段的光线而得以淋漓尽致地诠释。

施罗德住宅

建筑是有思想的，它的思想并非“无源之水”，它往往与其所在地域的人相关联的。荷兰哲学家巴鲁赫·斯宾诺莎（Benedictus de Spinoza）认为，美的本质是一种无限样式使人满意的属性。这种质朴的思潮扩展为荷兰建筑哲学上就表现为，“无限样式”的形式主义要让位于“使人满意”的实用主义，再蛊惑人类视觉神经的建筑都要经受得起实践条件的考验，方为绝佳之作。

建筑秩序

位于荷兰海牙的社会事务部大楼（Ministerie van Sociale Zaken en Werkgelegenheid）就是这样的一个杰作。走到这座大楼附近，人们很容易被它“沉闷到窒息”的外表所震惊——分明是一座政府办公大楼，却显得那么“土”、如此不气派。其实，对于“懂行”的人来说，建筑之内的设计格调才是真正的“别有洞天”。

大楼整体是一个由单元塔楼组合而成的“建筑矩阵”。建筑本身就像一个精致的“积木”，每一角落都尽显设计师对空间设计收放自如般的想象力。大楼的1、2层并非办公区域，而是设置为供市民和游人休闲放松的公共空间。设计师赫曼·赫茨伯格（Herman Hertzberg）深受结构主义的影响，将大楼3层以上的办公区大胆地进行“单元细胞”的艺术处理，当人们在彼此隔绝起来的小单元里工作之余，他们还可轻而易举地融入公共空间之中。

社会事务部大楼外观

大楼被设计为八边形的格局，这不仅使大楼中的每间办公室的空间都得以极致地利用，也同时赋予办公的人们轻而易举地从“格子间”跨越连接公共空间的走廊，一步从工作状态切换为会议模式或休闲模式。这种设计理念清晰地界定出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区隔，甚是精妙。设计师将四通八达的走廊想象为荷兰城市中随处可见的街道，整个办公大楼就是一个集工作、会议、休闲、放松为一体的多元模式的网络化社区生态。

以赫曼·赫茨伯格为代表的结构主义建筑流派，互补了荷兰建筑设计体系中以范·艾克、贝克马为象征的人本主义理念，极大地重塑着荷兰建筑的表现形态。建筑不再是一座孤岛，而是被视为“城市中的城市”。人们在建筑固有的结构中享受着“建筑秩序”带来的便捷，寻找到自己身处其中的特定角色。

荷兰街头

从阿姆斯特丹到鹿特丹再到海牙，荷兰的建筑总有一种让人赏心悦目的舒适感，人们通过这些美好的建筑爱上了这个国家、这些都市。各行其是而又并行不悖，这是荷兰建筑的逻辑，亦何尝不是荷兰这一国度由内而外散发的独特魅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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